十年前,她救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替他吸吮了蛇毒,故而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一排深刻的牙印,只是年久日深,难道过去的痕迹会一直停留在肩膀上难以褪去?连她自己都怀疑,是不是人有相似,不过在同样的地方受过类似的伤罢了。

琳琅静下心来,说道:“老爷,您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琳琅的平静,犹如暴风雨的前奏,让人心惊不安。

“十年前,就在山庄灭门的前三天,我在灞山脚下遇上了一位大哥哥,他被灞山灵蛇咬伤,而我恰巧经过救了他,我想替他吸毒,可我着实有些笨拙,反而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。”琳琅娓娓道来,容色如常,“我以为我们只是短暂的一面,直到三天后的夜晚,我看到他穿着一身夜行衣,手里拿着刀,冷漠地划破了活人的喉咙,他杀人的时候,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他很恐怖,就像修罗一样,把活人都收到地狱去。”

他的容色僵冷,体温急剧下降,从不屑于说谎,面对琳琅灼热的眼神时,他一时语塞。承认,便意味着将退出她的世界。陆彦生的出现给了琳琅一条退路,离开将军府回到陆府当千金大小姐,她可以锦衣玉食,呼奴引婢,还有虎视眈眈的陆白羽时刻准备把琳琅当成盘中餐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眉峰的棱角益发鲜明。“你若想看那伤疤,便看一看吧。”

他拉起她的手放在滚祥云纹路的衣领上,琳琅咬着牙踟蹰地拽紧他的领子,真相就在一步之遥,扯开领子看他肩膀上的疤痕,确认心中的疑窦。可手腕不由自主地动摇,万一他真的是记忆中的少年,她该怎么做?

倏然之间,琳琅卸下了力,双手垂在他的交领上,自嘲地笑了下,说道:“我真傻,您从军多年,戎马生涯,身上多些伤疤有什么可稀奇的。”

他抓起琳琅柔弱的手腕,问道:“如果我真是那人,你会怎么做?”

“老爷。”泪水莹润,扬眸一瞬,渗透入心。“您是吗?”

半生疆场驰骋,庙堂周旋,从未如此胆怯心惊,琳琅的眼泪仿佛流入了他的口中,酸涩苦楚。

琳琅扬起头,云淡风轻地看着他璀璨的眸子,说道:“老爷,琳琅问您一句话。”纪忘川点点头,她问道:“您有没有骗过我?”

浓密的树荫遮蔽了西斜的日影,唯余下斑驳的树影,他的脸色陷在幽幽浓荫中。没有开口承认,亦不矢口否认。琳琅自嘲地笑了下。“哪怕您骗骗我也好。”

羽睫微颤,眼泪如珠划过脸庞。不承认也好,至少保留着一丝侥幸,不至于怒目而视,恶语相加。可是,以纪忘川说一不二干脆爽利的性格,若与他无关,他岂能不否认?十年前灭庄血案中,为何要把月家逼入穷途末路,直至斩杀个一干二净,他到底是谁?

无数的疑惑藏在心里,责问不出口。她怕问了,永远也回不了头,他们站在天堑的两端,自此相忘于江湖。

“老爷,琳琅走了。”

他惘惘地点了点头,目送她。看着她越走越远,走过垂绦的枝条,浓荫掩盖了她离去的身影,一晃眼已经绕出了他的视线。

纪忘川沉默地望,看得久了,连眼眶子都酸出水来。月海山庄暗杀行动牵扯到的人事利益非琳琅一人可以承担,要剿灭月海山庄获利充实国库的人是当朝天子,绣衣司只是天子的侩子手。一旦撕开这段过去的伤口,只会牵一发而动全身,到时候不仅仅琳琅无法报仇,甚至会祸延自身,好不容易保全下来的性命,只会枉然错失。

眼下他身兼绣衣司主上之职,唯有尽快破解龙脉藏宝图之谜,再向皇帝请辞,向琳琅负荆请罪,那些弥天深仇,就让他一人背负。

他一手虚拢成拳锤在心上,为什么心痛到无法自已?比刀割凌迟还要痛。

怅然望天,日暮天色远。他幽幽低语:“琳琅,待我卸甲归去,终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
琳琅的心很乱,纪忘川连一句挽留都舍不得许下,因为他胆怯,他害怕最终他们会撕破脸皮,所以,趁着一切尚不明朗,分开是对这段感情最好的解围。

两人分隔不远,一个靠着树干,一个倚靠在百米外的围墙上,心头萦绕着化不开的悲伤,只是谁也没有戳穿那层易碎的纸。他知道琳琅要走了,也许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,再也没有一个拖长的腔调,软糯糯地喊着他“老爷”。

琳琅的心更乱,她竭力否认纪忘川就是记忆中的那个人,可是越是否认,记忆越发清晰浮现出来。双手托着脑袋,不停地磕着墙垣,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成长,可青涩的影子总会在脸上留下似曾相识的模样。她怕一旦记忆属实,她会不顾一切地报仇,就像她曾经说的那样,杀了他。

终于支撑不住身体,坐在地上,把头深埋在膝盖里。琳琅选择了逃避,远离,才能避免彼此伤害,直到某一天能够彻底放下或者忘记。

回到从雅时,夜幕已深,锦素若无其事地等琳琅跨进门槛。

琳琅脸上留着眼泪干涸的余痕,淡然说道:“陆叔叔来见过大将军,他想认我做长房嫡出的女儿。对外宣称是幼时失散,如今认祖归宗。”

锦素略显诧异,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彦生。“陆老爷来过了?那你的意思呢?”

琳琅点点头,说道:“我想着陆叔叔说得对,在将军府上当下人,不如去陆府上好,起码不必再看人脸色,陆府上的千金婚配上挑拣的余地大些


状态提示:第44章--第1页完,继续看下一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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