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看书>军事历史>晚唐浮生>第九章 局势

七月盛夏的夜晚闷热异常。

作为义从军副使,高仁厚当然不用如同军士们一样在毬场上被蚊子咬,他还是有住处的。

已经亥时了,他仍然在就着油灯翻阅档籍。

义从军这支部队的来历,他以前只知道个大概,现在翻阅了军史及其他籍册,算是明白了脉络。

居然有人说这是杂牌!杂牌能有这么多铁甲?

高仁厚也是从低级军官一步步起来的,军营那点事当真如掌上观纹,一清二楚。

义从军两都,横山都三千人,战兵一半,人人披铁甲,选的都是身高体壮的横山党项勇士。野利、没藏,更是大帅姻亲,非常受信任。

青唐都五千众,乃拣选青唐吐蕃降人精壮入军,是大帅另一重身份下的“臣民”。

“老夫此番上任,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啊。”放下籍册后,高仁厚笑了笑,神色云淡风轻,似乎心情一如往常,并无什么担忧。

“明公心志坚如铁石,自不会为小人所扰。”幕僚杜晓说道。

杜晓是宰相杜让能的次子,年岁不大,还不到三十。考了几次进士了,至今还没考上,本还在家继续温习功课,准备再战呢,结果父亲让他到灵夏“游历”一番。

这个游历嘛,大家都懂。杜晓很快就被朔方幕府聘用,然后派到高仁厚身边,帮着处理文书方面的事情——如果有赞画军机之才,当然也可以,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了。

而杜相公也属实有意思。现在还在朝堂上时不时说邵树德的坏话,结果暗地里派了二儿子到朔方幕府谋职,圣人若是知道了,还能信任他吗?

听闻朝廷最近从各藩镇幕府中征辟了一批文职僚佐入朝为官,看样子也是对京中朝官的水平有些失望。杜相公此举,大概也是有些心灰意冷了吧?

“军中武夫,凭本事说话。”高仁厚听杜晓这么一说,便笑了,道:“老夫亦知过往有些事做得不妥当,但我老了,不想改了。大帅既如此信重,老夫还有什么好说的,异日南下华州,定然为大帅攻取陕虢。”

杜晓但笑不语。

义从军军使可是大帅的姻亲没藏氏,高将军如此豪言壮语,怕是会惹其不快,以后少不了为他转圜化解。

听闻当年陈敬瑄派派高将军攻伐东川,许其节度使之位,其实也就随口一说罢了,并不是真想让你和我平起平坐。

但高将军统兵才能不错,攻下东川后,竟然没有请辞,而是大大咧咧地受了节度使之位,让陈敬瑄起了杀心。偏偏高将军还不自知,对陈敬瑄没有丝毫防备,直到两镇交恶,还想着化解关系,和睦如初,这处世之智慧实在一言难尽。

“明远觉得如今中原局势如何?”高仁厚打开了窗户,让屋外的凉风吹进来。

老高年纪不小,火气倒挺大,这夏夜委实太闷热了一些。

“朱全忠狂飙猛进,李克用左右为难,李匡威贼心不死,杨行密静待时机。”杜晓答道。

高仁厚没问他为何只提这四人,事实是明摆着的,就这四人有进取之心,其他人或许只想割据一方,或许想进取,但受限严重,无力为之。

“继续讲。”高仁厚坐了下来,说道。

“朱全忠实力最为强大,兵比大帅还多,兖、郓、徐三镇,危若累卵,非其对手。破此三镇之后,便有两个方向,一者南侵淮南,二者北伐魏博。”

“为何不是先攻河东,再伐魏博?”

“伐魏博,便是为了攻河东。先剪除克用外围羽翼,将其逼回河东,然后再数路出师,一举攻拔晋阳。”

“李匡威有何贼心?明远可知?”高仁厚用考较的语气说道。

“河北三镇,上上下下,数代联姻。艰难以来,更是多次联兵抗衡朝廷。幽州兵精粮足,户口繁盛,更有草原蕃部提供战马,实力在三镇中首屈一指。镇州王镕年少,匡威轻视,言辞多有托大,以长辈自居,一直想着吞并镇冀,随后再谋易定、魏博。若让其掩有此四镇之地,便是全忠亦不敢轻撄其锋。”

“宣帅杨行密,善抚百姓,然兵不精粮不足,屡战屡败。今岁以来,孙儒举淮、蔡之兵渡江南下,田頵、安仁义数战皆北,挡不得蔡兵一击,行密治下各城闻蔡兵至,皆望风自溃,不敢言战,最后还是靠着大水退了蔡兵。其人,尚需静待良机。”杜晓又说道。

孙儒在淮南祸害得实在太厉害。饿殍遍野,人自相食,竟然无财力养军了,于是只能去江南劫掠。

蔡兵勇悍,杨行密、钱镠被杀得惨败,各部奔溃。

前阵子孙儒进攻行密老巢宣州。行密凑了最后三万兵,决死一战,结果还是大败。本来又要跑路了,结果老天爷发威,难得一遇的洪水淹没了蔡兵营地,损失惨重,不得不退兵。

杨行密算是捡回了一条命,不然他这个宣歙节度使也将地盘尽失,名不副实。

孙儒退兵后,杨行密壮着胆子攻滁州、和州,当地留守蔡兵一降一走,声势稍振。

杨行密,是有才能的,但兵太差了,这是他的死穴。

“李克用呢?”高仁厚又问道。

“克用左右为难,已不足为虑。”杜晓说道:“以如今之局势,河东两面受敌,只会越打越弱。克用吞并昭义五州,泽潞委李罕之镇守,然其残暴无比,动辄劫掠,民失稼穑,逃散略尽。邢、洺、磁三州,经年征战,府库空虚,百姓嗷嗷待哺,然克用还在大肆征兵,其人,竟还不如全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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